雪，不停地在下。坐在窗前，我反复读着农场同学群的微信。那一幅幅珍贵的历史照片、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一段段能够让人垂泪的故事，搅拌着五味杂陈的滋味，在胸中激荡。望着院内白茫茫的一片，心潮不禁穿越漫天素洁的天空，随记忆的箭，飞回四十五年前，那一段撼荡心魄的知青生涯……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刻的片段。虽尽点点滴滴、零碎杂乱，虽说不清算是荣耀、还是糗事，却始终敲击着心扉，直到永远。
         那年，刚调到六队当指导员不久，我便遇到了知青伙房失火事件。那天清晨还在蒙昽睡梦中的我，勐然听到有救火的呼叫声。打开门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知青伙房那边腾起一大片浓浓的烟雾，隐隐好像还有火仍在熊熊燃烧，惊得我心脏乎跳了出来。什么也已顾不上，抓起外套边披上边向伙房疯跑。跑进一看，满屋子化不开的浓烟中，已经有人在奋力朴火，可除了烟还是呛人的烟，一时也弄不清火源在哪里。这时许多知青见火也都赶来，纷纷冲进浓烟并扑向有火光的地方，七手八脚，采用各种方式奋力灭火。可毕竟是头一次面临真正的大火，谁也不知如何扑灭。身为知青连队指导员，我也慌了神，急得不知所措。火场无人指挥，乱作一团。火势很久没被有效控制，烟雾更黑更浓直扑天空。突听到浓烟中有人惊呼：“大火在这里！”已被浓烟熏得喘不过气更睁不开眼的众人，根本听不明白“大火在这里”说的是何意、指的是哪里，四面八方仍是一片手忙脚乱。正当大家仍在盲目蛮干之时，不知何出突然冲出一位改造后留场就业的农场场员。他显得非常有经验，立即果敢地充当了现场指挥，冲着众人大喊：“快上灶丕间屋顶，把屋顶掀开！”几名男知青立即应声跳了上去，用双手生生地掀开瓦片、拉断房棱，将灶丕间的屋顶迅速扒开了一个大洞。霎那间，只见伙房里的浓烟直朝灶丕间房上那个大洞涌了过去、冲了出去。大家这才看清，原来火源正在灶丕间。我也清醒了过来，明白了情势。看到火势还有扩大的苗头，便迅速指挥大家排成两行、直到伙房前的围河边。令大家用脸盘和水捅把围河中的水传送到灶丕间，再有人从屋顶泼水、有人从外面往里泼水。救火终于进入有序阶段，灶丕间的火很快被最终扑灭。火扑灭了，伙房却变得一片狼籍。几个女知青炊事员吓得一直在哭，慢慢的大家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了下来。事件过后，连队总结经验教训，批评我们连队领导班子没有战斗力、指挥不力。我在全连大会上作了深刻检查，并表示以后再有火灾之类的事件，定会指挥得力。谁成想，我这乌鸦嘴似的豪言壮语，竟真的应了因果缘由。
离知青伙房失火事件没多少日子，连队组织了一场集体劳动，要求一部分人到草荡割草当炊用燃料、一部分人到棉花地里拔棉花杆。两个劳动地点相距不很远。可能出于要把一些剩余的低矮杂草和部分棉花杆烧掉当肥料的目的，连队决定点火烧荒。此事特别让男知青们感兴趣。那种焚火烧荒大烟弥漫壮观无比的场面，大城市根本不可能看到，比起逢年过节燃放烟花爆竹可好看得太多，当然成为他们的最爱。而我心中也自有几分激奋。
         记得当时是一位名叫胡正逸的知青负责点火。点了火他还在远处向我招了招手，意思好像在说：等着吧，一会儿就有好戏看啦。可火才点着，我已吃了一惊：因点火之前没有测试风向，火点着后虽很快顺风烧了起来，但因风向不对，火并不是朝着我们想要烧的棉花地方向移动，而是朝反方向、向分场部的居民住宅区方向移了过去。由于风很大，火势突然变得非常凶勐，直向分场冲去。大家看到火情不对，立即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奋不顾身冲进火场全力救火。
         男知青们挥起大锹拼命挖土，想分割出一条路来，不让火蔓延；女知青们则脱掉上衣没命地扑打火焰，甚至有人不顾安危试图用脚奋力去踩灭火种。正在全体知青拼命救火的时候，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唱快板书的声音：“天不怕，地不怕，火势起来我来打……”原来那是平时编制在连队的总场、分场的文艺小分队的才俊们，边疯狂救火边充满豪情地为大家鼓劲。这立即使人想起电影《英雄儿女》中英雄王成的妹妹王芳，冒着敌机的扫射轰炸为炊事班进行战地表演的场景。虽然不可能有人真正听清文艺小分队的知青战友们在唱些什么，但这种英勇场景的再现，着实巨大地鼓舞了士气，大家激情满怀、越战越勇。可是风太大，火势蔓延非常迅疾，火也越烧越旺。我们只得拼命与风赛跑，尽力跑到风的前头，想在风儿卷着火未到来之前，挡住火势的蔓延。可火势太快，远远超过了我们的奔跑速度，而且越来越快。大家更加玩命般拼命扑火，火却似乎根本不理众人，越扑越勐，冒着浓烟滚滚向前，疯狂地向分场部直扑而去。此情此景下，吸取上次知青伙房救火的教训，我没有慌乱。急中生智，想出一招。呼叫身边的男知青跑步通知分场机耕队，让拖拉机来犁出一条隔火带，以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第一辆拖拉机很快赶来，立即投入犁地的战斗。可不知何因，拖拉机竟突然着火，无法继续犁地。第二辆拖拉机也很快赶到，并迅速犁出了一条隔火带。大火果然被隔在了隔火带彼岸，火势终于渐渐式微、火终于渐渐熄灭了。看着一片被大火烧焦了的土地，耳边响起的却仍是小分队的战友们高亢嘹亮的快板书：“哎，哎，大火你呀闹个够，咋在英雄面前低了头……”。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的众人充满豪情怀着胜利的喜悦看着熄灭了的余火，我却有些后怕，因为无羁的大火巳几乎烧到了家属住宅区的边缘。救完火回到连队，个个满脸焦土。相互看一看各自奇怪滑稽的黑模样，大家竟大笑不止，一迭声地相互调侃起来。回到宿舍我也想见识一下自己的尊容，可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由气得哇哇大叫。那眉毛被火燎焦也就吧了，自己当时竟然只穿着一件棉毛衫，还带着个假领头。想想灭火时当着那么多知青战友的面，穿成这样还大呼小叫地到处指手划脚，真是丢脸死了，这场大火事件受到了分场部的通报批评，我连那年也因此于四好连队的评比失之交臂。
         回想当年，知青连队中有很多令人心潮澎湃的英勇故事，也有很多令人哑然失笑的诙谐话题。知青生涯那段日子，只要回忆起来，就会不由自主要对人言说。在元华六队经历的这两次救火场景，在我的一生中不知多少次会显现到眼前，令人不得不回忆起那奋不顾身满怀豪情的场面，不得不由衷赞叹那种不怕苦、不怕死的充满激情的精神，那种不以善小而不为的、充满清纯、充满理想、风华正茂的，知青精神。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当年那种无惧无畏无私的知青精神一定会永远陪伴着我们、影响着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知青生涯，我的开心果，我的人生情。

乔张梅 写于美国华盛顿